BeiGene: The Real Price of a Chinese Biotech Going Global

Most Chinese biotechs make the same smart bet: discover a drug, license it out to Western pharma for quick cash, and let someone else handle the expensive global rollout. BeiGene refused. It set out to build a fully integrated global drug company from China — all the way down to its own U.S. sales force — and this episode traces the real price of that decision across three escalating costs: money (roughly $8.5 billion in accumulated losses), time (fifteen years with almost no profit), and hardest of all, identity. In 2025 the bet finally paid off: its self-discovered drug Brukinsa beat the West's best-selling BTK drug head-to-head, and the company posted its first-ever profit on $5.3 billion in revenue. Yet in that same year, "BeiGene" quietly disappeared — renamed BeOne Medicines and re-domiciled to Switzerland. The episode closes on the question that lingers: when a company wins the world, what still makes a biotech "Chinese"?

Watch the full video [Narrated by me in Mandarin]: https://youtu.be/IbKwp4MCue0

The full article below is in Traditional Chinese.

Below is a full blog of my script article for the video [in traditional Chinese].

百濟神州:中國 Biotech 走向世界的代價|燒掉 85 億美元、熬了 15 年,最後卻改掉了名字

百濟神州:中國 Biotech 走向世界的代價|燒掉 85 億美元、熬了 15 年,最後卻改掉了名字

视频链接: https://youtu.be/IbKwp4MCue0

一、開場

大家好,今天這個故事,要從一個人的一次選擇說起。

2019 年 11 月 14 日,美國 FDA 批准了一款叫澤布替尼(zanubrutinib)的抗癌藥。這在當時並不算什麼驚天動地的新聞,可它其實創下了一個紀錄——它是歷史上第一款完全由中國科學家發現、拿到 FDA 批文的抗癌藥。第一款。

它背後,是一個本可以不這麼活的人,王曉東。美國霍華德·休斯醫學研究所的研究員,美國科學院院士。在美國當一輩子頂級科學家的路,早就為他鋪好了,鋪得又寬又穩。可他偏偏回了國,從零建起北京生命科學研究所,又一頭扎進一場「九年磨一劍」的造藥苦戰。

九年,只為了一款藥。

現在,請你把鏡頭往後快進六年,快進到 2025 年。

這一年,澤布替尼在美國的主場上,正面打贏了西方最暢銷的 BTK 藥 ibrutinib(伊布替尼);它背後的公司,交出了成立十幾年來的第一份盈利財報;它站上了中國創新藥全球化,前所未有的巔峰。

可就在這登頂的同一年,一件很小、卻很耐人尋味的事,發生了。

「百濟神州」這個名字,悄悄消失了。

公司改名叫 BeOne Medicines,註冊地遷去了瑞士,連納斯達克的股票代碼,都從 BGNE,換成了 ONC。

你不覺得奇怪嗎?一家公司,贏到巔峰的那一年,為什麼要急著改掉自己的名字,換掉自己的國籍?出海出到最後,難道終點是——出中國?

先記住這個矛盾:登頂,和改名,為什麼偏偏是同一年。這期內容的最後,我們會回到這裡。

前三集,我一直在講同一套聰明的活法:中國只做發現端,把藥授權賣給美國大廠,輕資產、快回款,最貴最難的商業化,甩給別人去做。我甚至在講新冠那一集裡說過,讓中國 biotech 真正強大起來的,恰恰是它放棄了成為 Moderna。

但有一家公司,從頭到尾,就是不認這套分工。

它就是百濟神州。而今天,我們要算的,是它這個「不認命」的選擇,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價,到底得到了什麼。

二、為什麼偏偏是百濟

我們得先回答一個問題:憑什麼是百濟?

很多人會想當然地說,因為它另類唄。可「另類」只是個結論,不是原因。它到底為什麼另類?答案是——這是它骨子裡的東西,不是後來才改的。

看它的兩個創始人。

一個是王曉東,我們開頭講過的那位頂級科學家。他代表的,是一種對「原創」的執念——要把一個分子做到真正原創、真正能贏,而不是隨便抄一個 me-too 交差。

另一個叫 John Oyler。他公開說過的野心,媒體的標題寫得明明白白:他要造一個「中國的基因泰克」。基因泰克,是什麼?是從科學起家、自己一路做到全球商業化的完整體,是生物製藥世界裡金字塔尖的那種存在。Oyler 要的,從來不是當一個只做發現端的配角,他要的,是從中國的土壤裡,長出一家真正的全球藥廠。

所以你看,百濟的故事,其實一直圍繞著三次選擇。

別人賣授權,百濟不賣。

別人燒不起、及時收手,百濟繼續燒。

別人認命——中國負責發現就好——百濟偏要自己,把那頂皇冠戴上。

正因為這是刻在 DNA 裡的,它就註定,要付出別人不用付的代價。

下面,我們一筆一筆地算。

三、代價一:錢

第一筆帳,最直接,是錢。

它不賣授權,那全球化這條路上的每一塊磚,就都得自己搬。它得自己建覆蓋美國、歐洲、七十多個國家的商業化體系;它的員工,從一家北京的小公司,一路膨脹到大約一萬兩千人——它是第一家不靠授權、而是真的在美國自己拉起一支銷售大軍的中國 biotech。再加上三地上市、全球臨床、常年不斷的研發投入。

這些東西,都是要用真金白銀去填的。

那麼,填進去多少呢?

截至 2024 年底,百濟的累計虧損,大約是 85 億美元。

85 億美元,可能你沒什麼概念。我把它翻譯一下:這相當於,在長達十五年的時間裡,平均每一年,燒掉五到六億美元。

如果走授權路線,本可以快速拿一筆首付款、落袋為安;而百濟,卻把這條鏈條上最貴、最難的那一整段,全都自己扛了下來。

四、代價二:時間

但你要知道,錢,還不是最難的那一筆。

比錢更磨人的,是時間。是你要在一個看不到任何回報的黑暗裡,獨自熬上多久。

百濟,熬了整整十五年。

這十五年裡,它絕大多數時候都在虧損,帳上的窟窿一年接著一年;股價長期不被市場看好。它對外能講的,也從來不是什麼一夜暴富的大新聞,而永遠是一件特別不性感的事:這個季度,銷售隊伍又擴大了多少,又打進了幾個國家。

一年、兩年、五年、十年……那條曲線,遲遲看不到頭。

十五年。這十五年考驗的,其實已經不是錢了。錢可以再融。它考驗的,是信念——是你認定了一條路,就十五年,不回頭。

王曉東那場「九年磨一劍」,也不過是這十五年裡的其中一段而已。

所以這是第二筆、也是更重的一筆代價。因為錢燒光了可以再找,可時間一旦押上去,就再也拿不回來了。

五、轉機:數字開始變了

好在,故事沒有一直黑下去。

熬了十五年之後,那條幾乎望不到頭的曲線,終於開始,一點一點地往上拐了。

澤布替尼,從最初那個很小的適應症——套細胞淋巴瘤(MCL)——開始,一步一步往更大的市場走,一個國家、一個國家地打開大門。公司的虧損開始收窄,帳上的現金流,出現了轉正的苗頭。

看到這裡,你可能會鬆一口氣:熬了這麼久,這家公司,好像真的要熬出頭了。

別急。真正的高潮,還在後面。

六、加冕:它真的贏了

先說那款藥,澤布替尼。它可不是「me-too 做得快」那種跟隨式的創新。它是一款原創的 BTK 抑制劑,而且它做了一件中國創新藥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——在頭對頭的臨床試驗裡,正面打贏了西方最暢銷的 BTK 藥 ibrutinib(伊布替尼);而到 2025 年,它的銷售額,甚至反超了阿斯利康的同類藥 Calquence(阿卡替尼)。注意,頭對頭那一仗,是在全世界最挑剔、最難啃的美國血液瘤市場,靠硬碰硬的數據贏下來的。

再說數字。2025 全年,光澤布替尼這一款藥,就賣了大約 39 億美元,鋪進了七十五個以上的市場。而整個公司,營收大約 53 億美元,同比增長百分之四十;更關鍵的是,它交出了成立以來的第一份盈利財報,淨利潤接近三億美元,經營現金流轉正,手裡握著四十五億現金,負債只有十億。

那條最貴的路,它真的,走通了。

現在,讓我們回過頭,重新看一眼開頭那 85 億美元。

在西方那些巨頭眼裡,85 億是多大一筆錢?BMS 花了 41 億美元買下 RayzeBio,花了 140 億美元買下 Karuna。換句話說,85 億美元,大約等於兩個 RayzeBio,還不到一個 Karuna。在那些巨頭眼裡,這點錢,可能只夠買一家還停在二期臨床的中型 biotech,或者,做兩三次失敗的併購,打個水漂。

可百濟,用這同樣的 85 億,靠著中國那套研發和臨床的成本優勢砸出來的,是一個年銷近 40 億美元的超級大單品,外加一支覆蓋七十五個國家的、自己的全球團隊。

你品品這個反差。這 85 億,看起來貴得嚇人,可它同時,又便宜得驚人。

重,和值,在這一刻,正面撞在了一起。

但是,如果故事到這裡就結束,它頂多算一篇「中國之光」的爽文。它沒有結束。

因為就在它贏得最漂亮的這一年,它一頭撞上了第三筆帳。而這一筆,才是最貴、也最扎心的。

七、代價三:身份

2025 年,公司改名叫 BeOne Medicines,註冊地遷去了瑞士,連納斯達克的股票代碼,都從 BGNE,換成了 ONC。

百濟這次「遷冊」,不是像很多人以為的那樣,從中國境內搬走。它原來的註冊地,在開曼群島——這是中概股去美國上市的標準操作,一個殼而已。

2025 年,它做的,是把這個控股的殼,從開曼,遷到了瑞士的巴塞爾。巴塞爾是什麼地方?是諾華、羅氏的老家,是全球製藥業的心臟。

所以,精確地說,百濟是把那個「連接中國和納斯達克」的開曼殼,換成了一個「連接全球資本和歐洲製藥傳統」的瑞士殼。變的,是法律和身份這一層;沒變的,是它的研發、它的患者,那些真正的運營根基。

這裡還藏著一個特別反直覺的細節。開曼,是零稅的天堂;而瑞士,是要交稅的。也就是說,這一次遷冊,在稅務上,大概率不是讓它變便宜,而是變貴了。

一家公司,寧可多交稅,也要遷過去,這說明什麼?說明了百濟的動機,根本就不是省錢。它要買的,是一個「全球中立」的身份。

那它為什麼這麼想要這個身份?這裡我們可以把它分成三層來說。

第一層,是事實:改名、遷冊、股票代碼改成 ONC——這些都是白紙黑字,板上釘釘。

第二層,是市場的觀點。過去這幾年,分析師和投資者一直在討論一個問題——百濟,是不是長期承受著一層來自地緣政治的、看不見的「不確定性折價」。

第三層,是我個人的推測:我覺得百濟,是越來越希望,這個市場能首先把它理解成一家全球公司,而不是一家中國公司;說白了,是想盡辦法,降低「中國身份」這四個字,對它估值的拖累。

講到這兒,你是不是覺得眼熟?

在「旋轉門」那一集裡,藥明面對美國那扇要切割中國生物醫藥的門,是夠不著、切不動——因為藥明只是站在鏈條中間賣水的人。可百濟不一樣:它的錢、它的市場、它的皇冠,一大半都在美國。對一個真正把身子探過去的人來說,那扇門,是會夾到肉的。

於是你看到了一幕特別有意思的對照。同樣一股地緣的壓力,同樣一扇旋轉門,兩家中國最頂尖的公司,給出了截然相反的兩種活法:

藥明的選擇,是反手把美國國防部告上法庭,硬剛。

而百濟的選擇,是改頭換面,悄悄地穿過去——改個名,遷個冊,讓世界先把我看成一家「全球公司」。

一個,用一場官司,證明那扇門焊不死;另一個,用一次改名,證明那扇門能過去,但你得先把「我是誰」,梳理清楚。

八、昇華:一家藥企,到底由什麼定義?

現在,我們回到開頭那個矛盾。

登頂,和改名,為什麼偏偏是同一年?

這不是巧合。恰恰是因為它贏得太徹底、身子探得太深,它才不得不,在「繼續被當成一家中國公司」和「被全球市場徹底接納」之間,做一道選擇題。

是勝利本身,逼出了那次改名。

其實,這也正是我做這一整個系列,從頭到尾,想講的那件事。

之前我一直在說一句話:沒有人,設計這個結果。集採、專利懸崖、新冠、政治意志——都是一些巨大的、非人格的力量,在背後推著中國 biotech 往前走。沒有人是那場龍捲風的設計師。

可百濟,是這整個系列裡,唯一一個不甘心被推著走、拼了命想自己改寫命運的角色。它不認分工,不認天花板,它用 85 億美元和整整十五年,硬是把「不認命」這三個字,變成了現實。它真的贏了。

但代價是——當它把自己的命運改寫到極致,它也差一點,把「自己是誰」這件事,一起改寫掉了。

不過,我不想在這裡,輕易地下一個「百濟已經不是中國公司了」的判斷。因為事實要複雜得多:它的研發體系,仍有大量留在中國;它的中文名字,依然叫「百濟神州」;它的創始團隊,也沒有變。

所以,真正值得我們想的事,其實不是「它還算不算中國公司」,而是一個更大、也更難的追問——

一家藥企,到底應該首先由什麼來定義?

是看它的研發,發生在哪裡?是看它的創始人,來自哪裡?是看它的註冊地,在哪裡?還是看它最大的市場,在哪裡?

又或者——是看它的患者,在哪裡?

當這些答案,開始一個一個地彼此不一致的時候,也許,「中國藥企」這四個字本身,也正在悄悄地,發生一種我們還來不及命名的變化。

而這道選擇題,也絕不只是百濟一家的。它是這一代,每一家真正想走向全球的中國 biotech,遲早,都要獨自面對的那道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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